变呢?今日咋没见变呢?
我们失落地望着空荡荡的县河滩,互相打听着,手指拨弄着细细的辫梢,很不情愿地离开了,朝学校走去。
第二天,中午,和傍晚,我们上学或放学了,就都早早地急急地朝县河滩那儿跑去——咦?咋还没见变?她咋了?到哪儿去了?但她绝不可能到哪儿去!她那个样儿,剪头发乱糟糟的,爆炸了似的,大嘴,红脸,眼角总糊了两坨黄黄白白,一开口就像鸭子般地沙哑了嗓子嚷嚷吵吵,嘻嘻哈哈,疯疯癫癫,除了到这县河滩来,她还能到哪儿去?谁敢领她到哪儿去呢?虽说她的男人对她好,让她整日念念叨叨,夸他,炫耀他,他也会不好意思领她去别的地方,做客,或游玩、散心。那她莫非病了?——她才不会病呢!自打我们懂事,能认识这个世界起,我们就看见她常年四季在县河滩上了,就好像我们一知道县河滩,县河滩就必有那道曲曲弯弯的浅浅的水流,白花花的大大小小的石头,石缝和沙滩里长满了高高低低蓬蓬勃勃的蒿草,两岸趴着松松垮垮的河堤。寒冬天,她只穿件空空洞洞的脏污的花棉袄和黑棉裤,坐在河滩冰冷的石头上,迎着呼呼的西北风,哇哇地喊叫,从没见她感冒过。大热天的,她卧在河边,常常抓着个拣到的烂菜帮子,塞到嘴里,咔嚓咔嚓清脆有味地嚼着吃了,也没见她拉肚子。说到这里,我们都忽然觉得奇怪,好像我们正常人生病才正常呢,而像变这样的傻女生病,那就不正常了。排除了这些可能后,我们这些小女生,就一致认定,变不见了的原因只会有一个,那就是哪个小男生欺负了她,气得她不来了。
振兴劳累了一天,等了会儿桂枝,困意就晕晕地漫上了头。荷花去葱花家了。赛虎现在善解人意似地,到了晚上,就不再随便乱叫。那台电锯听得久了,也不觉得怎么吵闹,倒好像成了催眠的伴奏曲,哪天它不响,振兴反倒不能很快地睡着。只有平福还是失眠,失眠……鼻子,鼻子……这会儿他不知又在房子里烦燥地捣鼓啥,不停地吭吭鼻子,低声地嘟囔怨恨咒骂着。振兴心想,你就闹吧,我反正已经把心尽到了,你妈还不死心,还在为你胡成精。人啊,来到世上,谁都会有个三灾六磨七十二难,都要靠自己化解,谁也替换不了你,再亲近的人也替换不了你。娃啊,现在全看你咋对付它了,全看你的造化了……
振兴又给人去盖房了。晚上一身臭汗回到家,就见中堂的破沙发上坐着那个毛胡子神仙,独自一人在看电视,赛虎警觉地蹲在他的身边,不住地闻他的裤腿和裤裆。平福躲到他的房间去了。荷花可能已去了葱花家。家里静悄悄的。振兴望着毛胡子神仙,愣了下,桂枝已从里间赶出,笑着给他介绍,这是我娘家远房的一个表哥,我今天忽然碰到,就请他到咱家来了。振兴拿眼狐疑地扫着他俩,却被桂枝一把抓了胳膊,拉到院子,嘴对着他的耳孔,一阵兴奋地蛐蛐蛐。她是怕平福听见了,知道真情。
无论绒花妈怎么嚎啕辱骂扑打,桂枝的脸上除了胀红,始终挂着微笑,不住地说,他婶,他婶……想把事情的来由解释清楚。咱到人家的门上了么,咱为自家的娃有求人家么,咱受一点罪怕啥?……
但绒花护着她,推着她,眨眼的功夫,便使她出门过桥了,随即砰地一声响,钢制桥的铁门摔上了,她的那个篮篮和篮篮里的花花新枕巾就追着她,跌到了桥下的沟渠溪水里,里面的鸡蛋应声迸溅开大团小朵的黄灿灿的菊花。桂枝回头看了眼,没怎么心疼那些鸡蛋, 那就是拿来送人家的,人家咋处置由人家,反正咱的心意到了;可那条枕巾太可惜了,那还是她当闺女
平福昨晚又是乞乞吭吭了鼻子,一夜失眠未睡。桂枝听得心疼,天不明便起身到葱花家,叮咛了荷花今天在家好好做饭。然后一路飞走回来,搜腾了一篮鸡蛋,看看,一手抓出两个要留给平福吃,但想想,又觉篮里的鸡蛋显少了,便放了回去。她用一块压叠出四方块的花花新枕巾笘在篮子上,匆匆忙忙向公路边赶去。
实际的情形是,振兴端起饭碗,一仰脖,将红豆儿苞谷糁米汤倒进自己的嘴里去了,远远望去,好像饭碗扣到了他的脸上,把他的面部遮了个严严实实,让人看不出他的脸上究竟是什么神色。
饭桌上再也没谁说什么话了。堂屋的上空回响着唏溜溜小心地喝汤声和咀嚼声。除了赛虎仍崇拜讨好地望着振兴,大家都不敢朝他的脸上看。
山里的农家吃饭,向来没什么讲究规矩。饭做好后,有低桌小椅的人家, 会将低桌小椅在中堂屋摆开,往低桌上端一盘酸菜或者什么家常炒菜,放一碟辣子,几双筷子,掌柜的也就是年龄最大的长辈和主要的男劳力,向低桌旁一坐,这就是最具教养的开饭仪式了。子女们一般不受这个约束,会自行拿碗从灶锅前舀了饭,再给碗里夹一筷子菜,然后另一只手抓个馍,便到屋外的场院上、房阶边、门槛上,坐了蹲了,边吃边看风景拉闲话。自从有了电视,它就更像磁铁,把吃饭的孩子大人吸引到了它的周围,大家各自寻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,便不错眼地一边盯着它,一边往嘴里扒拉饭,好像它就是下饭的佐菜。
三人站在走廊,你看看我,我望望你,脸上都写着“完了?”两个字。让他们日夜烦恼的鼻子问题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大夫忽然解决了。三人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反倒更狐疑起来。
振兴叹口气,说,还是先吃饭走。
西沟人看病,选择地方的次序是:一、找岐山;二、去乡卫生院;三、到镇中心卫生院;四、上县城医院。一个“上”字,充分说明了县城医院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。这是至高的天堂,也是最终的圣殿。如果县城医院看后无甚良方,他们就要打道回家,准备寿木即棺材,等待死神的光临。
荷花那时已经去葱花家了,桂枝面色苍白地跟着马娃,跑到狗绳家院墙外边的时候,平福也撵来了。
马娃几个七手八脚地要把振兴抬起来送回他家,振兴却似生了根的铁棒,硬撅撅地横在那里,怎么也抬不动。
平福看着老爸僵死了的样子,忽然拖出缕泪音,叫道,咋能把我大打成这样子!谁打的,谁负责。走,给狗绳家抬去!少年气刚,猛一下扑前来,蹲下身子,扯了振兴的胳膊,就轻而易举地把振兴背上了脊背。